《再見!母親》-一個韓國工人母親的死而復生
先前有人問我為什麼停滯住不寫啦?我想這是一種偏執狂症狀,好像某個關鍵時間點的記錄不出來,後面的人生就像便秘一樣,也會屎不出來。
以下這篇小文獻給那個一切突然慢下來、靜下來的八月,對我而言一段重新感受生活的時間點。
這篇記敘遲了半年以上,大概是把記憶漂得有點淡有點糊了以後,再重新來面對那段時光、書寫它。
隨著大墨的戲今年六月要上演啦,去年排戲的筆記也重出天日。很有意思的戲噢,來看吧!
(下文原載於牯嶺街小劇場文化報No.18)
約下午六時:
屋裡很溫暖、安逸、明亮、乾淨。
我很賣力、很盡心地(一種苦澀的享受)打理:
從今以後,直到永遠,
我是我自己的母親。
~羅蘭‧巴特 《哀悼日記》11.4
經歷那一個月在釜山的排戲生活,我偶爾忍不住回想起釜山與高雄不相上下的炙熱陽光與乾燥空氣,回想起處處可見小院綠葉或磚牆縫裡,織滿人臉般大小綿密蜘蛛網。在那般清澈乾淨的單純環境裡,日出排戲,日落而息,我們所處的那片小城,雖然是看不見海的釜山,卻似乎是為繁華都市與田園鄉村兩種生活之間鑿開的一片祕境。我這麼想著。
去年八月間,製作團隊成員陸續到釜山來。每個來自四面八方、遭受繁惱都市荼毒的心靈與身體,在那幾周裡都一塊兒被吸到那片祕境裡休養生息,專心推敲咀嚼著全泰壹與他母親間對話的每絲感情,以及那些對話中透露出母子間複雜細密的愛、困惑與羈絆。
那是關於面對運動與革命的每個渺小個人背後長長拖著的偉大與懦弱,那是關於生人與亡靈間的相互思念,關於靈魂與肉體的互文對話、甚至關於深深相愛的獨立個體擁抱生與死、覓得共生存的方式…,要不是那樣濾去喧嘩生活雜質的、回歸到黃皮膚亞洲人之間的跨文化小劇場環境,我想這齣戲的誕生就不會如此耐人尋味。
1970年11月13日下午一時三十分,首爾東大門平和市場天橋下,全身以黑色長風衣包裹住蘸滿油的泡棉,全泰壹在一場勞工抗爭中自焚逝世,得齡22歲。他的自焚,燃起後繼三、四十年以來勞工運動的火,也掀起全韓國1970年代至1990年代大規模的知識份子下鄉運動。臨終之前他說道:「要是我們能認識大學生該有多好…」這句話,具體反映當時一般平民勞工與大學生間的距離,知識進化與改善普羅百姓生活處境的疏離,全泰壹的日記震驚當時韓國社會,日記裡寫道:「尊敬的總統閣下,我們一點也得不到《勞動基準法》的保護,全體員工(2萬餘人)中,九成多是平均18歲的女子,每天15個小時的勞動太繁重了。…40%的臨時工都是15歲的未成年人。請在這些善良純真的童心受到傷害之前,幫忙保護吧。」、「我們不是機器」、「星期天應該休息」…更令人驚嚇的是,對照四十年後的今日,這些話語至今仍能牢牢映照我們身處二十一世紀的勞動場景。
不過這個自焚年輕工人死亡的故事並沒有就此打住,他的死,反而更像是一切掀起韓國勞工運動的起點。
全泰壹的生平事蹟傳頌韓國大街小巷。許多韓國不管左不左翼的青中老年,幾乎人人讀過吳道業的「全泰壹評傳 」,然而,究竟如何在幾已咬爛耳朵灑遍各地的偉人骨灰裡萃取出新意並注入新戲法裡,是跨文化差異理解之虞另一大挑戰。「全泰壹的自焚犧牲,究竟是勇敢,還是懦弱」?藉由此戲,王墨林大膽挑戰過往普遍盤據在韓國民眾心目中的偉哉全泰壹印象,提出這個殊異觀點、譜成縱貫全戲的基本命題。過去四十年間獨自走過喪子之慟的李小仙,如何看待、面對那讓她兒子奮不顧身送死的勞工運動?哀慟、悲憤、懊悔、思念或背著兩個人的力量與靈魂奮力、堅定地活下去…,一個尋常女人身上的澎湃情感與能量,四十年間的思子光陰,和著對於喪失摯愛的濃烈與淡定,濃縮在這齣一小時的戲劇裡,無論是對導演或演員,其張力與挑戰性自不在話下。
迥然不同於《荒原》劇境,也或許銜接著《再見!母親》才能閱讀出老靈魂為何時而冷冽譏諷、時而細緻撫摸種種個人置身於既親密又疏離的大家庭與小革命之間的生命情境與況味。王墨林藉由此一創作為勞動現場的庶民英雄史實重新對焦,全劇口白一五一十取自李小仙口述回憶全泰壹歷經生離的那個清晨,與幾小時後即臨死別的場景。
妳也許會好奇李小仙是何許人也?
作為一個母親,她如何在漫長一生裡,消化、記憶著與骨肉至親離異的悲慟活下去?
李小仙在韓國被譽為全國勞動者之母,育有二子二女。繼丈夫1969年死亡,排行老大的全泰壹在隔年22歲自焚抗議死去,收拾起過往對於兒子從事勞工運動、基層組織的質疑,從1970年代清溪被服勞動組合、1980年代民主化實踐家族運動協議會至最近幾年韓國勞動抗爭雙龍汽車、起隆電子女工罷工現場等,她的身影出現在各個勞工運動抗爭現場,年復一年,日子就這樣走過了四十載。我仍然記得在二○○九年微涼秋天的勞動者大會上,初次見到當時已年屆八十的李小仙,年邁小小的身軀站在大舞台上,裝滿源源不絕的能量。精神抖擻地向台下全國五萬多名勞工喊話:「現在是正規職的勞工,難道可以放心抱著你的飯碗作上個千年萬年嗎?!」縱使台上主持只打算讓她的現身成為每年重頭戲不可或缺的妝點,她可毫不客氣奪回麥克風,把該說的逆耳忠言一次講盡,再一次博得眾人掌聲。這個咬緊牙根的老靈魂,像是帶了雙倍、三倍的力量,四十年間奮力不懈與持續翻轉的醜惡現實貼身肉搏。
在一次專訪裡,有人問起李小仙是否曾夢到全泰壹,她說道:之前還常能看見,最近比較沒夢見了。先前曾在水源監獄身體病痛、飯也吃不下。可是泰壹出現了,對我說:『媽,妳怎麼不吃飯?趕快起來,趕快起來抗爭才行呀』」…這是羅蘭‧巴特所謂的「從今以後,直到永遠,我是我自己的母親。」李小仙也許是帶著這般心情活在咀嚼有生之際,無數次在她身上的生死輪迴、抉擇該自轉與公轉間的難題裡的吧。
自2010年來台搬演廣受好評的韓國Shiim劇團創團作「柔光照耀的房間裡」 後,小劇團‘Shiim’團長洪承尹、白大絃與王墨林、王明輝與水田部落等人決定攜手合作,配合2010年全泰壹逝世四十周年紀念,推出《再見!母親》。
全戲籌備過程可回溯至2009年,王墨林導演與水田部落一行人來到首爾,時值全泰壹烈士逝世三十九周年的文化祭,當時他們除了在同一座天橋下進行行為藝術表演,水田部落一行人為了製作此戲,一路尾隨李小仙的身影,參與全國勞動者大會、並拜會李小仙。我和王墨林導演去年八月在釜山第二次見面,隨後展開一個月的排戲生活。這也大概是我用一口破韓語擔任口譯以來,最挑戰的一次經驗。一面感受著空氣中充斥竄動的靈魂,以及裡頭透出的溫熱與冷淒;一面消化著那些四十年之間生命經歷淬煉出的生離死別話語和情意。參與那一個月間的排戲現場,在我腦袋、身體、皮膚與毛孔裡翻滾的與其說是中韓字句,不如說那些字句承載的靈魂與情義,經常攪和著幾乎快湧出滿面毛孔的淚水,脹飽然後亟力想冷靜褪去。這是一個小翻譯在那一個月排戲歷程的真實生活寫記。
至今,我仍難以忘懷那段瀰漫魔幻寫實感的排戲生活,遍布的明豔蛛網、熾陽、蒲扇、汗珠與沒電腦卻有明月和燒酒的生活。我也相信,在全泰壹與李小仙之間,在李小仙奮力鼓舞、並肩作戰的那些廣大勞動身體裡,都在持續進行一場靈魂與身體的、身體與現實間的革命,一段段離家、返家、再從家出發的自轉公轉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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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或許妳會想問我怎麼看這齣戲在台灣上演的意義?
此時此刻,我想起在無論在中國、韓國還是台灣那些高科技代工大廠裡早逝殞落的生命和仍在咀嚼她們死亡的家人。
還有,葉永鋕的母親。
附上《再見母親》映演資訊↓
演出時間
6月1、2、3、4日(週三、四、五、六)7:30PM
6月5日(週日)4:00PM
演出地點
牯嶺街小劇場
台北市中正區牯嶺街5巷2號.捷運中正紀念堂站2號(南門市場)出口(沿南海路往重慶南路方向).公車1路直達門口.公車204、各路牯嶺街小劇場站.公車15、18、235、295、260、270、各路南昌路站.公車262、304、706各路中正二分局站
購票
票價400元.母親節真情價320元(八折優惠.即日起至5月15日為止)
請洽兩廳院售票系統www.artsticket.com.tw(團體購票十張以上八五折優惠,兩廳院之友、學生、軍警九折,以上優惠恕不合併使用)
演出詳情暨相關活動訊息請見http://blog.yam.com/waterfield2009
真亦假,假亦真–從天安艦二三事尋找謊言時代下的生存法則
寫在前頭:我對這種軍事外交運籌關係其實沒什麼興趣。天安艦事件對我這歪國人來說,大概是可以睜一隻眼注意警報、閉一隻眼就隨日子滑掉的爭議。對於查找閱讀天安艦眾多報告大無必要。但為什麼我要寫而且想寫?因為我對於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們怎麼反應、消解這種看似挑釁度無敵、極易操作民族內外紛爭的事件感到好奇。特別是相映著我過去生長的那塊土地上的大眾輿論,面對中台統獨議題的輿論產製,以及南韓人民面對這禍端引起國內選舉爭議甚至戰爭危機,如何在選舉結果中淡化該事件影響?尤其是各類立場媒體角力賽與市民團體的輿論製造與危機管理,這段動力過程值得我們咀嚼比較一番。
天安艦意外勾動的東北亞和平警戒網
2010年三月26日晚間,韓國天安艦在西海白翎島[1]附近遭不明魚雷攻擊,全船58人生還,46人死亡或失蹤。大家都心知肚明,天安艦的真相怎麼查也查不明。掌握證據就掌握了話語權利;掌握了話語權,就掌握了政治操縱權。在近兩個月的調查過程中,政府自始自終一聲不吭,因為得等「證據」自己「說話」。接著,跨國調查小組在五月20日釋出的調查報告中,直指事故地點撈出的魚雷殘骸上頭的韓字「1號」字樣,是北韓製造的同型魚雷,而韓國總統李明博亦旋即於24日宣布將展開對北韓的經濟制裁、禁止北韓航行。
事件發生後,執政的大國家黨趁勢利用調查結果,想為其選舉加分。一般推論是:韓國國內層次–利用46名士兵的死亡,以及其後的真相調查報告,助燃南韓市民對於北韓的敵意、進而在六月二日選舉時將票投給對北韓持強硬態度意欲反擊的大國家黨。緊接著在六月二日的全國地方選舉,執政與在野各政黨對於天安艦引動的南北韓關係成為選舉關鍵。外交層次—拉攏中俄日美等關鍵國家以孤立北韓,並從而重新盤整韓美中日同盟情勢。
不過,這場意外點燃的問題不僅出現在事件真相識別、釐清責任歸屬而已,其所造成的影響除了國內政治局勢與南北韓制衡關係的變動、軍事外交層面牽動東北亞各國軍備競賽的緊繃神經以外,最直接衝擊、也被忽略在大眾眼界外的,是環境與居住權層面,引發沖繩島、濟州島地方居民們的反迫遷、反殺人機器進駐的抗爭。
揭發不存在的真實v.s一炮而紅的「一號」製品惡搞政治操作
事件前後除了韓國的軍民聯合調查團以及跨國聯合調查團在五月二十日在國內提出最終報告、六月九日呈至位於紐約的聯合國安理會。一些韓國市民團體如參與連帶(People’s Solidarity People’s Democracy)和「和平與統一(Solidarity for Peace and Reunification of Korea, SPARK)」亦提出不同意見糾舉報告疑點,並呈市民團體版本至聯合國安理會求公允審斷。下列相關事實與疑點如下:
- 事件發生當時,韓美聯合軍隊正在該區域操練「鷂鷹(Foal Eagle)」年度軍事演習。為防止北韓意外襲擊,該演習特別出動大規模殺傷性武器(WMD)拆除部隊。
- 意外發生48小時之內,韓國政府搜尋隊仍無法尋得肇事地點確切位置,然而之後在一裝有捕魚偵測器的漁船加入搜索隊後旋即找到天安艦沉船地點。政府的無效能,引起罹難者家屬的憤怒。
- 作為肇事鐵證、寫著韓文「一號」字樣的魚雷殘骸,被北韓方面質疑爆炸高溫下,「一號」字樣如何 “倖存”;在南韓有網民亦製作影片實地試驗,反證指出該字樣捏造的可能性極高。
- 中期調查報告與國會審後公布的最終調查報告出入漏洞甚多。並且,在最終調查報告中,未包含針對失事沉船構件與結構受魚雷爆炸聲波影響的關鍵調查內容。
一名原由韓國國會薦任、曾任海事軍官與多年造船廠廠長經驗豐富的軍民聯合調查團成員辛尚邱(譯名,Shin Sang-Chul),目前被韓國軍事機構以名譽毀損罪控告。因為他是該調查團中,對於疑點重重的調查報告唯一發出異議者。在他的分析報告中,根據他過去經驗以及該地自然地形條件判斷,天安艦應是擱淺,而非被魚雷爆炸擊毀。他找不到任何魚雷爆炸後在失事船上應留下的痕跡,種種跡象反而更朝向天安艦擱淺。
另方面,六月2日大選前,「一號」決定性證據的釋出、加上北韓的矢口否定與強硬回應,令大多數人判斷對執政大國家黨將如虎添翼,然而,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市民團體、專業者與教師等為捍衛和平的高度行動意識,一般網民面對魚雷殘骸「一號」字樣的創意惡搞,包括北韓製iPhone、T-shirt、拖鞋、咖啡機、同為藍色線的一號線地鐵、藍色字樣的一號北韓製桌面、一號公車…(見圖一、二),使得真相偵查團縱使端出看似鐵錚錚的證據也生銹。雖然這個惡搞過程不能直接歸為大國家黨戰略慘敗之因,但至少展現出:當政府當局意欲醞釀出的「剛硬迎戰態勢制裁北韓」這類愚民政策時,一般韓國民眾並不買單。以天安艦鞏固擁戰派鐵票的策略失效。全國十六個地方首長(道、市級)選舉中,執政的大國家黨只獲六席,主要反對黨民主黨獲七席。
| 圖一、二:網民們創意之作:日常生活中各式各樣標示韓文「1號」的偽北韓製造物品(由左至右、上至下):北韓製iPhone、衣服、電腦桌面、拖鞋、公車、咖啡機等 圖片來源:Daum, CLIENT.net等處 |
獵巫記復興:參與連帶(PSPD)與SPARK
打壞了這局促罰北韓的算盤,異議聲音的積極發聲,也使他們身陷挑戰。一些韓國右翼團體(如韓國愛國在鄉軍人會之類的團體)面對參與連帶、SPARK這類市民團體積極向聯合國安理會提出其他版本事件評估報告之舉,聚集在參與連帶辦公室總部進行暴力示威抗議。六月十五日該意見報告書遞交聯合國安理會後,參與連帶與SPARK開始持續收到恐怖威脅信息。工作人員們因惡意騷擾電話接不完而工作癱瘓,進出辦公室也成困難,砸水瓶、丟雞蛋、辱罵女工作人員等樣樣來。參與連帶(PSPD)與「和平與統一」也以名譽毀損罪與違反國家保安法被控告。
於是,六月21日,兩百多名教授協同全國促進民主化教授會等團體舉行記者會,呼籲政府當局與極端右翼團體停止針對參與連帶的暴力「獵巫行動」。提出異議的這些市民團體,不過是作為市民社會監督制衡政府治理角色,積極運行其責任與權利而已。六月24日,全國律師協會、律師與法學教授等共342名也召開記者會呼籲停止對參與連帶的迫害。
No Base行動:亞太島民行動反對建美軍基地
五月29、30日,天安艦事件發生後一個多月,韓總統李明博、中總理溫家寶和日相鳩山由紀夫在濟州島針對此事件開會。根據車慶均(Kyoungeun Cha譯名)「外交政策焦點(Foreign Policy In Focus)」最近針對濟州島與亞洲海軍軍備競賽所撰一文指出,作為韓國特別自治省的濟州島,在東北亞具備政治地緣條件的優勢、位居軍事戰備中心區位;另一方面,美軍方2009年五角大廈報告預測中日海軍戰力[2],濟州島的位置等於監防中日海軍的關鍵壁壘[3],而韓政府的策略判斷也是寧願委屈犧牲自己軍事自主權[4]、整合入美軍的導彈防禦系統更安全。
但,在這些看似巨觀不可及的國際爭議背後,總有一群最直接受到衝擊影響的人們。因為,總得有一小片土地得要犧牲,成就這些「大計畫」。不過,這些小地方並不打算就這麼被大計畫矇蔽、消失在大眾眼界之下。
在沖繩,兩萬日本人集會抗議美軍遷建普天間空軍基地(Futenma Air Base)、拒絕讓沖繩成為擴填美軍野心的犧牲地,導致日首相鳩山下台謝罪。
濟州島,二戰時期日軍用此島以抵禦美軍,提供75,000名日軍後勤補給;日不落帝國下山之後,美軍開始積極打這片小島的如意算盤。這座經世界教科文組織UNESCO指定世界遺產、熱門觀光地的小島,就算被已故總統盧武鉉命名為「和平之島」,但自2002年起,韓國政府想在此增建海軍基地的心就直發癢。不顧地方反彈,2007年五月14日舉辦了不透明的80幾人的地方小公投過程,以護航海軍基地建設政策。同月20日基地預定地江亭村(강정마을) 近五百名村民們自辦公投,以壓倒性比例94%大獲全勝。至今,村民們的和平抗爭仍在進行中,基地的工程也開始推動中。這些軍事工業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MIC)的共生關係與亞太島地布局,是如何蝕奪地方環境與人民生計不得不注意:現前韓政府以興建「高科技基地」之名,以力壓沒有環境影響評估的粗糙建基地過程,使先前主導太空航空中心建設工程的三星集團繼續作為基地興建承包商。
除了因軍事基地而使人民生活、地方生態遭受嚴重迫害的島群關島、夏威夷、濟州島和沖繩島人民間形成的聯合陣線以外,繼2006年前後的美軍在平澤Daechuri擴建基地逼遷老居民們[5],另一個現在進行式是位於韓國江原道,預計擴建佔2,700萬坪的武巾里訓練場(무건리훈련장)—汝矣島面積8.4平方公里的30倍。武巾里訓練場起初建於1980年代初,原面積550萬坪,作為美軍訓練場,這麼大一片地,一年僅使用三個月。由於距離非武裝地帶(DMZ)疆界僅20公里之距,不僅當地居民反對,北韓當局也相當關注擴張之舉。在當地世襲居住百年以上的老居民在去年515世界良心拒絕服役者之和平營報告中指出,這裡不只是駐韓美軍使用,更是被駐日本、菲律賓等地美軍使用的「國際訓練場」。韓國國防部以此「公共利益」為名執行強制徵收,「土地徵收條例」被政府用來無限上綱的工具化暴力令人質疑。
保集體平安為上道
事隔幾個月後,撰寫此文時,我回想到天安艦事件發生後的第一印象:大家都該心知肚明吧,這註定是個無解羅生門。在這個沒有純粹真相的時代,所有真實都可能是謊言,而謊言也正是我們面對的「冷戰中」真實。寫這文之前隨手搜尋一下中文網域的網民反映,可預見的關注言論兩極化:一些情緒性聚焦在鼓勵南北韓相互興戰、以消解自身未察覺來由的「民族怨氣」;另外一部分則是集中在國際外交戰略、將自身投入大國戰略盤算之局,少見人民聲音。然而,軍隊或戰爭的存在與組成主體,都是人民。只有當人民們面對沒真實中尋真實的困境下,擁有評斷智慧,以及集體鞏固和平意識的長期構築與行動,才有辦法累積反戰爭機器、反帝國經濟軍事入侵的民主能量。
沒有軍隊能捍衛和平,當然也沒有軍事基地能保障和平。
延伸連署:
關閉美帝在沖繩基地 http://salsa.democracyinaction.org/o/357/p/dia/action/public/?action_KEY=2932
延伸閱讀:
反濟州軍港抗爭告急 漁村村長遭拘留 http://e-info.org.tw/node/51188
參與連帶(PSPD)的天安艦事件報告與立場聲明書(英) http://blog.peoplepower21.org/English/20903
從亞太視角看反美軍基地運動在韓國(英)http://www.japanfocus.org/-Andrew-Yeo/3373
阻止武巾里訓練場擴張的泛市民社會團體共同委員會(韓) http://www.peaceoh.net/
No Base Stories in Korea http://nobasestorieskorea.blogspot.com/
韓聯社(韓) http://www.yonhapnews.co.kr/society/2010/06/24/0701000000AKR20100624121600004.HTML?template=2088
Ohmynews(韓) http://www.ohmynews.com/NWS_Web/view/at_pg.aspx?cntn_cd=A0001385698
[1] 白翎島位置距離北韓邊界約十哩,距南韓土地約100哩。
[2] 中國海軍擁260艘海軍戰艦,以及全中國三分之一以上的軍備預算、日本海軍自衛隊(MSDF)目前有44,000人、18艘潛水艇、3艘快速戰艦(frigate boats)。
[3] 車文指出:與其說是防禦北韓,對北韓戰線則是在釜山或金海基地更合適。
[4] 根據韓報紙Hankyoreh報導,原先在2006年達成協議預計於2010年移轉的「戰時作戰指揮權(Wartime Operational Command, OPCON)」在今年天安艦事件之後,心態轉保守的韓政府提議延至2012年,美方同意。作為G-20經濟強國之一,至今戰時指揮權(戰爭自主權)仍在美帝指揮下的奇例。
[5] 過去相關報導可見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422;2007鐵馬影展曾放映的「和平村之戰」。
車上巧遇。兩個陌生難過的意外糾結
上周某日,駛往溫水站的車廂上,我一如往常拿著小書冊站在門側,心不在焉看書也看路人。
是不景氣帶來的異象抑或巧合?電動門每一次打開,新的阿伯或阿嬸就會推著一小推銷車進來叫賣。連續三站,三組推車叫賣,無生意,再默默推開。
第三個阿伯推的小車是很常見的,用藍色塑料板糊成四面,但看起來特別糊、特別小、特別破。我特別不住地盯著他。也不是因為他賣的東西特別,而是他異於常理的叫賣方式吸住了我的目光。他在賣的是一些無啥特別的男用皮帶。我首先注意的是他拿皮帶的特異方式。他似乎不太在乎或近乎放棄?他拿皮帶的方式不是高舉著擺弄,而是拖在地上。讓新商品就拖在地上拖著甩。
然後他叫賣的方式也讓我不住驚訝。因為他用半吼的方式要大家買。像爸爸教訓小孩,又像清醒的醉漢耍無賴。「買啦買啦你們給我買皮帶!」這般帶著慍意的無奈吼著。我第一次聽到這種全新的叫賣的聲音。我心想這是個另類的逆向操作。可惜這個逆向操作並沒能博得任何青睞。
他難過的拖著手裡一把皮帶,慢慢踱步走回他的小藍塑料箱旁。大約有八到十秒的時間,停頓下來咀嚼他的難過。我跟他那時大概距離也不超過一公尺。竟發現我心底的無奈徬徨與難過,霎那間,竟像被皮帶快速將心臟們綑綁幾圈一般,難過竟糾結凝聚在一起了。不曉得阿伯發現了沒?
我想他是沒有。也沒把那結塊的難過帶走。他的十秒暫時收拾了那灘無奈,給他補充了到下個車廂需要的叫喊。
韓國工殤週系列之一: 半導體業勞工生命無法承受之重
半導體業工人們生命無法承受之重
高科技產業與一般傳統化學工業有何差別?
除了鑲上高附加價值、表向光鮮、「錢」景可期…這類金光環外,包裹在「高科技」糖衣下的,事實上是充斥化學原料,傷人身又傷環境的高污染產業。撇開相關已顯示的環境污染報導不談,人人稱羨的高科技產業中,製程線上與設備端的勞動者們面對月經失調、不孕、免疫系統失調、易感冒、頭痛與幻聽等症狀,都只是表象,潛伏的白血病與各類併發癌症,在現今職業安全健康研究實際嚴重不足的情況下,以慘痛的案例告訴我們這些長期潛伏足以致死的職業病與高科技產業高風險工作環境的關聯性。
「我從來沒想過,我丈夫進入這麼一間充滿希望的大公司、半導體工廠,竟然是員工們一起走向死亡的墓地…」三星器興工廠已逝半導體工程師的妻子鄭艾情女士,自先生黃閔雄三十歲過世之後,目前自己獨力撫養兩個小孩。
「毀掉別人家庭,打造你的電子帝國,還有良心嗎?!」心疼著因罹患腦癌切除部分延腦而終身癱瘓的女兒,韓媽媽在三星總部旁隔空大喊,她的怒吼瞬間似乎吞噬了站在一旁為三星站崗的警察隊伍,三星的摩天大樓總部,看起來更像座高科技犧牲者墓碑。
這是韓國工殤週(3/2~3/5)最後一日的活動現場。這場追悼文化祭就舉辦在三星首爾總部大樓旁的小廣場。自2007年10月起成立的「半導體勞動者健康與人權守護聯盟(Supporters for Health And Rights of People in Semiconductor industry, SHARPS)」。在極少的資源經費下,舉辦高科技工殤者追悼會、街頭直接行動、國際座談…等活動。與會的國際工傷支持團體包括工作傷害受害人協會(以下簡稱工殤)、RCA員工關懷協會、台灣勞動觀察與美國矽谷毒物聯盟、「責任科技國際運動」(International Campaign for Responsible Technology)。
RCA員工關懷協會理事長阿剛在國際座談會上談抗爭經驗:「最困難的部分就是組織已失散或重病的工人們,當初RCA撤廠兩年後,公司只處理土地、丟下勞工就跑,我們要求政府站出來,幫女工們證明致癌是否與有機溶劑有關,能找的全找遍了,沒有專業者願意證明這種集體罹癌的狀況跟工作有關」RCA的經驗揭示了台韓兩邊草根抗爭面臨的共同困境:當醫界法界「菁英專業者」們大多只願為大企業、資本家服務時,明擺著人命關天卻無人甩的事實,只得靠自力救濟。
三星,號稱「工程師的『天堂』」
作為三星半導體工業發跡地—1983年三星電子於韓國京畿道龍仁市的器興區蓋了第一座半導體工廠,自此開始擴展其半導體王國版圖。根據2007年朝鮮日報資料顯示,光一座器興工廠在全世界記憶體半導體生產量中所佔比率高達30%。然而,截至目前為止,器興工廠裡的員工近年來已有五位20至30歲不等的年輕勞工、工程師,因罹患急性白血病死亡。目前在龍仁市器興、蔚山市溫陽兩處工廠,已發現22位半導體工人罹患血癌。
另外,根據韓國職業安全與健康研究所(The Korea Occupational Safety and Health Agency, KOSHA)的流行病學研究調查指出,在一般大企業的媒體宣傳運作下,號稱無塵、無菌高科技的半導體產業工作環境中,勞動者們罹患白血病機率高達一般人的1.3倍,得到淋巴瘤機率高達5.14倍。
「我高中畢業前(1998年)進入器興工廠,一直月經失調、進入工廠後的皮膚炎也一直好不了。進來兩年後想要離職,可是容易噁心、感冒頭痛,醫院越轉越大,後來檢查結果說我得了腦癌…」坐在輪椅上艱難一字一字用力吐出這段經歷的韓惠景(33),與另外幾位因白血病去世的三星半導體員工同期。自罹病至發現治療、進行延腦部分切除手術過程,在醫生進一步調查她的工作內容之後,才恍然驚覺七、八年前在器興工廠工作時,早已種下現在視力喪失、不良於行且無法正常說話之因。
然而,這些冤枉的生命索賠無門。
三星矢口否認同一工廠裡,接連發生的白血病死亡與罹癌案例與其工作環境關係。欲進一步調查無論是光電廠中的TFT-LCD面板製程,或半導體廠裡所需沾染的化學藥劑,三星一律以「這是商業機密」為由,拒絕公開其所使用的上千種化學原料確切資訊。
高科技產業受害者竭力揭穿大財閥謊言:一人示威、法外工會
在SHARPS提供的影片中,22歲的黃于宓年輕稚氣未脫的臉龐,卻寫滿對生命凋零過速的無奈,她的勇敢現身說法,也激起了一波波後續行動。黃于宓的爸爸黃尚吉對於三星企業的殘忍無法容忍,從自己一人每日站在工廠門前抗議行動開始,催生了「半導體勞動者健康與人權守護聯盟(SHARPS)」的成立。SHARPS無論冬雪夏雨,過去一年以多來每週一次在三星總部前進行一人示威。
截至2008年底,三星約有二十六萬七千名員工,韓國內部達八萬多名員工。自三星創立六十多年來,創辦人李秉喆當初高舉的「無工會神話」一直以來在其二代李健熙、三代李在鎔手中奉為圭臬。
但,在素聞勞工運動強盛的韓國,八萬多名員工毫無工會,真的嗎?
三星與LG等韓國財閥以「書面工會」或「御用工會」運作。其相關子企業、代工廠亦承襲此規。「從跟蹤、監視、電話竊聽、和解金、綁架、拘禁、解雇與陷害坐牢等手段,我們工會裡的成員都經歷過」三星總工會(General Labor Union)委員長金聖煥(音譯)說。比較起三星前總裁李健熙[1],他公司旗下這些因組織工會活動而被驅逐的前「三星man」們可沒那麼好過。原為三星電子一員,1996年因活躍於工會活動而遭裁員。2000年起,三星集團被裁員工福祉鬥爭委員會成立,而2003年,在此基礎上,聯合了被解雇以及現任員工,三星總工會成立。金聖煥委員長在2005年10月以毀損三星名譽之名,被法院判決誹謗罪而入獄。原訂三年八個月的刑期後來在運動界持續聲援抗議下,爭取得以兩年十個月假釋出獄。
所謂的「無工會政策」影響層面不僅是三星,「所有與三星合作的代工廠也都因此打壓工會、不願承認工會存在、沒有集體協商權。我過去在三星工作十四年,每月平均工作400小時,外包公司大量以派遣工的方式便宜行事,超時勞動不得抗拒、勞動環境條件極差,例如Dongwoo Finecam的女工們要上個廁所都還得要買票。」原美商後被韓國永豐集團收購的Signetics半導體因工廠搬遷被解雇員工、起隆電子與Hitec RCD Korea女工們以法外鬥爭方式爭取抵抗企業屢次以勞務流氓搶劫、破壞員工托兒所等行徑。絕食抗爭、露宿紮營鬥爭、總經理家前站崗宣傳、爬上漢江旁15萬伏特高壓電塔在Hi Seoul Festival進行中抗爭…「我們是人,可不是這些資本家們用過即丟的垃圾!各位想想看,最近TOYOTA反映的問題,其實根本正是基層勞工的無聲抗議?!」在三月四日的國際座談會上,長期抗爭的女工們說。
「這是結構性的問題」工傷者協會賀光卍指出,「大部分的工會主要三大訴求—工資、福利保障與休假,但在工會進一步與工傷/殤者運動合作後,將勞工的勞動安全與健康擺在第一線,才有辦法進一步突破表象的勞資糾紛層次,改善勞動品質」。
揭穿跨國性企業 (MNCs)的謊言面具
推動企業社會責任(CSR),三星不遺餘力。不過壓榨員工勞力、剝奪基本勞動人權、使大量員工致癌甚至不惜犧牲員工生命的企業究竟如何慈善、如何盡責真令人好奇。特別是與其在2009年重砸兩百萬美元協助泛歐洲乳癌防治慈善基金(Breast Cancer Charity),或在美國、中國、俄羅斯、南美、中東與東南亞等地的「慈善計劃」相映之下,份外令人驚奇其企業人格之扭曲。
三月三日,無巧不巧同在韓國工殤週,綠色和平的蜘蛛人們爬到三星位於比利時布魯塞爾的比荷盧三國經濟聯盟 (Benelux)總部,抗議三星破壞不使用有毒物承諾,遲遲未履行六年前的承諾–綠色和平再次公布有毒物質高含量日常用品(MP3、電視、手機、電腦)黑名單:三星名列前茅。這個在全世界LCD、手機與快閃記憶體市場市佔率屢次奪冠的跨國企業體,在2004年六月17日率先誇口宣布將徹底去除其產品內含有毒化學物質如PVC與溴系阻燃劑(BFRs)。此舉一度令綠色和平及廣大消費者認為三星充滿綠色前景。

Greenpeace的蜘蛛人們爬三星大樓抗議
然而紙包不住火,這不只是場工殤者與資方間的戰鬥,更可怖的是,看見大企業對於多地社會除了勞動自由以外,擴張至媒體言論自由的控制。韓國電視台MBC<時事廣場>節目針對三星半導體工作環境與白血病關聯進行了一系列採訪及追蹤報導,製作群拍攝紀錄完成度已逾80%之際,在二月中旬突被上層告知必須中斷採訪。原因無他,三星的財閥勢力遍佈滲透各大媒體。而大多閱聽大眾們仍只能接收到三星善盡「企業社會責任」、「全球公民權(Global Citizenship)」這類灑錢幫自品牌貼金的訊息。
「我們要為工傷/殤者的正義奮鬥,同時也是為環境、消費與勞工正義之戰!」負責任科技國際運動創始人Ted Smith指出擴張、連結工殤者運動、環境運動、消費者抵制運動結合以進步媒體策略的聯合陣線,對抗無法無天的跨國企業。
參考資料:
- Calling out Samsung for toxic failure
http://www.greenpeace.org/international/news/calling-out-samsung-030310
- SHARPS 論壇(Café) http://cafe.daum.net/samsunglabour
- 「亞洲電子產業勞動者們的現實與鬥爭」會議手冊,SHARPS, 2010.3.4
- Ohmynews針對MBC「三星半導體與白血病」採訪取受三星高層阻擾中斷的報導http://www.ohmynews.com/NWS_Web/View/at_pg.aspx?CNTN_CD=A0001326820
[1] 李健熙在逃稅、行賄、違反信託等罪名在2009年八月被起訴入監,有期徒刑三年,然而同年12月經李明博總統以考量「國家利益」為由,「大赦」這位國際奧委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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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治療:記一些”indie space”之死
1.
其實本是很好睡的人,無論先前住在一樓平房時,推土機卡車緊貼我家門窗每日晨七時起開工,愛睏神仍能為我制住地震與聲隆,讓我繼續黏在暖暖的地板上睡;後來住在現在的五樓頂房,底下是卡拉ok與酒吧坐鎮喧嘩,每日照樣能九小時以上久久不起。但是最近老失眠。制不住。翻來滾去之際,腦海裡與那些空間的擦身的回憶不斷湧往嘴裡碎嚼。不知道怎麼辦,只得無奈起床把焦慮記下來。
2.
我的寫作習慣越來越發糟糕,這已經是三個禮拜前寫的東西了,每天都這樣遺落一點,沒辦法做個了結。於是很多有頭無尾的文字屍,慢慢漸成風氣,堆在資料夾裡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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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研究所在台北念書時,每次去台北光點、長春或真善美那類我心目中的”獨立”電影院看電影,踏入有著不怎麼樣的螢幕影音效果的電影院,反正也就不對設備抱太大期待,反而比較有拿入場券去尋寶的感覺。尋著好電影讓我心裡暖暖或打冷顫;不管好電影或壞電影,都有可能令我在昏暗中魂魄若即若離地打長盹;壞電影嘛則像是打彈珠得到人人有最小獎的沮喪感。幾年前的”總統”之死,還有真善美危機,一堆網友影迷紛紛發起搶救行動。那是我對於一家”獨立”電影院之死的第一個記憶。
不過也有目睹死而復生的那種經驗。小時候我的國小附近有一家專門以播放黃色小電影聞名的影院,就在十全大馬路上。我一直對它抱著要死不活的印象,感覺一樓停車場很凋零,售票口很蒼黃,人客好像不怎麼有,大樓牆上掛的大電影看板根本沒有”隨時代進步”的感覺:電影看板都還是那種大幅擺在公園地上請人用廣告顏料畫一畫,再掛個萬年,直到色情都不色情了的感覺。沒想到高中時期它先是開始便宜轉型賣暢銷二輪影片,大學時期回高雄聽國中同學說它已經變成獨立小片會在高雄放映的重要地標。真是怎麼都想不到。
前年底剛開始來到韓國,隻身在異鄉孤獨的時間大把大把,真有夠多。電影院,就算要去心裡也惶恐。韓文看不懂也聽不懂,買了電影票豈不浪費錢?不管怎麼樣,我第一次看電影的經驗大概就是剛來的第一個月,同事說如果對「同志與軍隊」題材有興趣的話,就去MediAct免費看兩部自製半記錄半劇情式短片。一個人摸黑跑到最前面坐,近視又沒眼鏡死命盯著螢幕下方飛快的小英文字幕又要忙著捕捉畫面。在國外看電影覺得總是費力一點。兩部電影緊湊完結之後,那種在台灣看有趣小片後,吃飽抹嘴油的滿足感又被兜回來了。那是我第一次踏入MediAct,透明的空間一路坐電梯到五樓,小走廊上擺著很多說明簡介和專門提供給一般市民大眾的免費攝影錄像教學,當時像劉姥姥逛小觀園一般驚奇,因為MediAct空間其實說大不大。我好奇的是在台灣有沒有這種地方?因為我好想去學,可惜MediAct是對韓國市民用韓文教的課。喔不,不止,他們也長期跟移工們進行教學互助program,韓國移住勞動放送局(Migrant Workers’ TV)裡頭許多移工媒體工作者的成長,MediAct長期具體幫了很多忙。
過了這麼久,我終於要轉入或許不是正題的正題了。接著是我與indiespace的相遇。indiespace雖然是電影院,可是其實還提供包括電影資料館、電影教學等等服務。在它剎然關閉拆招牌之前,我只去過兩次而已,第一次去是舒服看了幾部移工電影節的片,看完是心花朵朵般的開心,但不巧遇上觀後感採訪,尷尬地像小學生被叫上司令台作即席演講,破韓文英文夾雜,胡亂說了一通。第二次造訪專程去它的電影檔案資料館想借閱舊片。沒想到得知因人手不夠,資料館已經不再運作的消息。
星期五早上,滿心徬徨揣著剛印好的落落長連署書,步行在往記者會地點的路上。文化運動觀光部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出了地鐵站之後還得走上個十來分鐘。怕迷路浪費時間,我在路上隨便抓了一個阿珠媽問怎麼樣找到文化運動觀光部,那個年紀約60逾的可愛阿珠媽問我說,妳要去…MediAct的記者會嗎?我心頭一小驚:「是啊!妳也是要去那邊的嗎?」阿珠媽說當然囉,不過我遲到了。今天我們這些曾經受惠過Mediact的學員自己辦了記者會要支持他們。她很訝異我這外國人怎麼也知道要來支持MediAct。我說外國支持者還有很多很多呢,我只是其中一個。她高興地綻出笑容,跟我說起她活到這個年紀怎麼開始學習、制作她的電影,跟一堆長青學員還分組、分工拍攝剪片編輯的過程;原來年滿六十五歲以上的學員,是學費全免的。我們一路聊到文化運動觀光部門前,這場記者會的組成特別可愛,大概是跨世代的MediAct學員都齊聚一堂吧,一個據說年紀最長的八十幾歲爺爺,拿著麥克風振振有詞,要求政府該讓作得好的MediAct繼續承接公民媒體中心的業務;接著一個十幾二十初歲的女孩,氣憤控訴電影振興委員會的無理草率決定。眼淚撲簌簌一直落不停。我揣著那疊厚厚的連署書,心裡明白這東西應該改天再來。
對我來說,當初收到這訊息的震驚,大概不只是一兩處”獨立空間”的死,而是目睹著這個政府如何迅速有效率地多管齊下、清洗舊盧武鉉派或進步聲音人馬。然後這種政治動作的唐突,是直戳入我們早就習以為同一片的日常生活,迅雷不及掩耳地將那些獨立發聲地標快速拔除。等你意會時,它早已消逝不見。所以從這或許可延伸出第二個層次的兩難困境問題: 當政府可以這麼輕易以解約、去除預算的方式威脅”獨立運作的空間”,究竟到什麼程度還能宣稱其”獨立性”?這些獨立空間原享有、發展出的規模與資源都是我先前在台灣未曾經歷想像的(例如:據說全盛時期教導多媒體制作公民課程的師資群多達六十幾位,其中甚至也包括極少數移工身份的媒體工作者)。或者換個方式問,一旦建立資金援助是否就斷絕其「獨立」的可能性?換個角度來說,政府不過是受人民之託代為操縱分配預算之手(就如同慈濟不過是受信眾之託,代為運用信眾捐款協助災民之手…)。究竟是懷抱了什麼樣的豹子膽這樣胡弄預算、真以為是自己掏出錢就是足以操縱言論、思想、誡律的老大爺?
後記:寫完這篇沒隔個幾天,得知繼突然消失的indie space以外,另一處獨立影院Seoul Art Cinema危在旦夕的問題。上週四晚上和朋友Km相約在位於鐘路三街一座公有民營停車場上方的Art Cinema,一群志工拿著募款箱向大家勸募。老問題。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KOFIC)去年一聲令下撤除對Seoul Art Cinema場地租賃費的補助。眼見當時要求緩衝一年執行期限已盡,每月一千萬韓幣的租賃重擔,繫著這座獨立電影院的生死存亡問題。不知道反方綿延不絕的”換血大清洗”與這些獨立小團體盤算凝結力量的小逆襲們將衝撞出什麼結果?
相關資訊:MediAct 國際連帶在臉書上 ACT NOW to save MediAct & Independent Media in Korea!
連署頁面:http://www.gopetition.com/online/33662.html
MediAct 網站: http://www.mediact.org
http://formediact.wordpress.com
症狀
其實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想清楚再行動。總是囫圇吞棗邊以為自己腦袋在思考,用栗子腦邊胡亂在地上滾著細碎痕跡邊,嘴邊米粒也來不及吞下去。邊作時總覺得東邊哪處怪怪西邊哪處令人出疑,可是一樣,因為時間刻刻要緊,自己給自己找了不少關鍵的好藉口,讓每次微微發腫的關鍵時刻,可以迴避心裡猛不住起泡沸滾的關鍵(?)問題。
每每卡在時間關頭、人員限制,有點半麻木式,就習慣著一股腦吞嚥那些膽戰心驚。反正不要仔細想,可能還不那麼痛苦嚇自己。偶爾怨嘆腦容量小。雖然作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真是為這樣的生物存在而擔心。究竟什麼時候才學得了沉靜。









